周 彬
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系

对于学校教育科研与教育理论，学校教育实践中的教师总是寄予很高的希望，期待着通过教育理论的学习与教育科研的展开，直接优化自己的课堂教学，提高课堂教学的效率。可事实上，当教师对学校教育科研寄予的希望越高，失望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大家发现，无论是教育理论的学习还是学校教育科研的展开，都无法与课堂教学实践相对应，更别说直接优化与改善课堂教学了。可是，究竟是学校教育科研脱离课堂教学实际，还是学校教师的希望脱离了学校教育科研呢？学校教育科研如何影响课堂教学实践？在这个过程中学校教师承担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一、学校教育科研的功效及其载体
学校教育科研是否有用？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并不能一概而论，它必须与特定的主体与载体相联系，才能够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相对于课堂教学，可能学校教育科研的功能的确有限，因为学校教育科研只对课堂教学中的某一部分或特定问题感兴趣，可课堂教学是一个系统，系统中的部分对系统整体的影响与优化是非常有限的。比如，对语文教师来说，如果他把“语文有效教学研究”定为科研项目，他会觉得这个题目太大，影响语文课堂教学有效性的因素太多，于是这个课题就会因为太宽泛而失去研究价值；如果他把“语文学习动机研究”定为科研项目，这个题目涉及的范围及知识面都比较适中，易于研究而且对于激发学生语文学习动机的确有帮助。可是，对于课堂教学来说，只是激发学生的语文学习动机，并不一定能够整体提高语文课堂教学的效率；而且，如果教师把太多的心思花在学生学习动机的激发上面，可能反而降低整堂课的效率。正是基于这样的状况，教师们才会觉得，学校教育科研对课堂教学的功效是十分有限的。用教育实践的逻辑，如果学校教育科研对课堂教学的功效有限，那么学校教育科研的功效就应该受到质疑。因为课堂教学是学校的主阵地，课堂教学质量是教师的生命线，如果学校教育科研并不能直接提高课堂教学的效率，就可以间接地证明学校教育科研对学校与教师的影响也是有限的。
相对于教师专业发展，学校教育科研的功效就是明确而又有效率的了。不论是学校教育科研的准备、实施，还是学校教育科研的研究成果，对教师的专业发展都有着极大的帮助。我们还是以“语文学习动机研究”为例来予以阐述。任何课题的研究，都需要相应的理论与信息储备，这可以丰富教师实践视角还可以提升教师的理论素养，如果教师想激发学生学习语文的动机，它必须掌握动机理论及相关的心理学知识；如果教师要在课堂中真正激发学生的学习动机，它必须了解学生在学习上、生活上的真实信息，这些信息的获得可以丰富教师对待学生与课堂的实践视角。而且，如果教师在“语文学习动机研究”过程中，获得了一些共同的、教师自己可以控制的激发学生学习动机的策略，这些策略就可以转化为教师的教学能力，并通过课堂教学来得以实现。
所以，学校教育科研的功效，并不在于优化与改善课堂教学，而在于提升教师的理论素养，丰富教师的实践视角，提高教师的教学能力。也就是说，学校教育科研的功效载体是教师而不是课堂教学，通过学校教育科研过程产生与生成的功效，必须与教师相结合才能够得到实现，也必须由教师将这些功效带到并落实到课堂教学之中，才能够真正地促进学生的学习与提高学校教育教学质量。在学校教育教学过程中，教师是教学的主体，他既是更新教学理念的主体，也是课堂教学变革的主体，缺少了教师在主观上对学校教育科研的认可，在客观上对学校教育科研的实施与承载，学校教育科研既实现不了促进教师专业发展的功效，更不可能直接优化与改善课堂教学了。
二、基于教师专业发展的学校教育科研
不同主体对学校教育科研寄予的希望是不同的，学校教育科研赋予不同主体的研究目的也是不同的。对于专职的教育研究人员，虽然我们并不总是期待他们能够得出有效的教育研究成果，但他们的研究也不能总是得不出有效的教育研究成果。在教育研究中，相对于单个的专职的教育研究人员而言，他们的研究价值可以通过发现新问题与采用新的研究方法来体现，也可以通过得出新的研究结论而显现。但对于专业的教育研究人员群体来说，不能总是以揭示教育新问题为已任，也不能以采用新颖的教育研究方法而得意，毕竟教育实践中的问题还需要他们予以理论上的解释与解读，教育实践整体品位的提高还需要他们予以指引。因此，新的研究结论是专职教育研究人员不可推卸的责任。
对于学校教师来说，本职工作是搞好课堂教学，评价教师的根本标准，就在于教师利用课堂教学帮助与促进学生学习的程度。因此，我们没有理由规定教师必须在学校教育科研中得出新颖的研究成果。事实上，如果教师将心思都尽可能地用于学校教育科研上来，将课堂教学作为开展学校教育科研的主阵地，以得出新颖的研究结论为目的；那么我们的学校将是一个研究机构而不是教育机构，尽管这个研究机构是搞教育研究；我们的学生将是研究对象而不再是学习主体，学生学业成就与综合素养的提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教师从学生学业成败与否的过程中，有没有得出新颖的研究结论。这样的学校，我们愿意接受吗，还有学生与家长愿意到这样的研究型的学校当被试吗？
教师参与学校教育科研，其目的既不是得出科学的研究结论，也不是写出高水平的研究报告，而是提高自己对教育实践的观察力与理论洞察力，增进自己的教育素养与优化自己的教学理念。要使课堂教学富有效率，就必须提高教师教学行为与学生学习行为之间的适切性；于是，教师既要充分地理解学生的生活情境与学习行为，并由此理解学生的学习心理与知识结构；还要不断调整自己的教学行为，改进自己的教学理念，将教学行为与教学理念更好地促进学生的学习效果。但是，这一切都离不开教师对自己教学知识的丰富与教学理念的更新；因为，教学思想决定教学行为，教学行为开成教学习惯与教学传统。要提高学生的学业成就，就必须改善教师的教学行为，就需要教师充实自己的教学知识与优化教学理念，这一切都离不开教师对学校教育科研的参与。
正是由于主体与功效的不同，学校教育科研课题的选择也有着不同的标准。教师开展学校教育科研的目的并不是得出新的结论，也不是开成新的理论或者寻找到新的解释，而是解决工作中的教学问题和提高教师解决教学问题的能力。因此，对学校教育科研的选题，要从教师的角度而非科学的角度，要从学习的角度而非结论的角度，要从锻炼的角度而非测试的角度。学校教育科研并非教师的工作职责，参与学校教育科研纯粹是为了自己的专业能力，他们更倾向于选择于已有利的而不是科学的课题；教师也寄希望于学校教育科研能够解决具体的教学问题，但他们更关心自己教学问题解决能力的提高，所以他们更关心自己在学校教育科研过程中的学习，学校教育科研是否有外显的研究成果并不是最终的标准。最后，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教师参与学校教育科研的最终目的是锻炼自己，在课题研究过程中掌握更多的知识与信息，并将知识与信息转化为自己的教学能力；如果将课题研究作为评价与测试教育的标准，就容易误导教师，使得他们认为发表文章与得出新颖理论而不是教育学生是他们的工作职责。
三、行进在“科研进程”中的教师专业发展
学校教育科研是一个相对泛化的概念，教师对教育教学行为的反思与质疑，教师对自我教学理念的梳理与优化，教师对特定教育问题的分析与探讨，都可以被理解为学校教育科研。尽管这些活动可能并不具备实验的条件，教师们采取的研究方法既不规范也不科学，在活动过程中也不大可能得出正式的研究结论，但这并不影响教师对专业问题的思考，对教师专业思想的提升，对教师专业能力的提高，只要能够达到提升教师专业素养的目的，这些活动就可以被理解为学校教育科研。如果一味地追求教育科研的科学性，教育科研的研究成果，教育科研过程的规范性，对于处在职业状态的教师来说，往往因为要求过高而失去可能性。教师从事学校教育科研的目的是提升自己的专业素养，教师专业素养高了就可以提高课堂教学效率，还可以充实与丰富自己的实践生活。
选择课题项目是学校教育科研的第一步，也是体现教师教育智慧的第一关。明智地做事不如做明智的事，这是对课题选择重要性最为精辟的描述。教师思考什么样的问题，它不仅关系到科研进程中每一步的有效性，更关系到整个研究有没有价值以及整体有效性。在教育实践中，教育问题与教学问题是层出不穷，我们究竟选择哪个问题作为自己思考与研究的对象，这并不是一件随意的事。为此，教师要从事学校教育科研，就必须对自己工作的整体状况有比较全面的认识，不但要发现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与困惑，还要辨别这些问题与困惑是否值得思考与解决，能够发现这些问题与困惑是否能够被解决，以及思考与解决这些问题与困惑所带来的教育价值的相对大小。我们经常讲，发现问题比解决问题更加的重要，其实并不是发现问题真的重要，而是要发现问题，就必须对教育过程有充分而又深入的思考，必须对诸多问题有所比较才可能得出有价值的问题，这些前提性工作既可以证明教师对这个问题的兴趣所在，也可以证明教师对问题本身的理解程度，有了这两个前提的确比解决问题更重要了。
理论储备是学校教育科研的第二步，也是从知识与理论角度提升教师专业素养的重要环节。只是了解教育实践，只是描述教育实践，并不能解决教育实践中存在的问题，也无助于增加教师对教育实践的理解。当问题确定了以后，我们必须借助于理论的分析力与洞察力，来洞悉问题产生的原因及解决问题的方法。教师有必要按照问题牵涉到的领域，去寻找思考问题与解决问题的教育理论。假设想解决学生学习动机缺乏的问题，就必须理解什么是动机，动机丧失的原因是哪些，激发动机的基本策略有哪些。这些理论既是前人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与研究的结果，也是后人解决这个问题的起点。正因为理论储备是解决教育问题的起点，教师掌握相关教育理论的过程，既是教师提升自我理论素养的过程，也是教师掌握问题解决方法与途径的过程。既然学校教育科研的目的是提升教师的专业素养，两者相比，可能提升自我理论素养比教师掌握解决问题的方法与途径更为重要，当然两全其美总是大家所希望的，但抓住重点往往更有利于提高学校教育科研的效率与价值。
分析问题与思考问题是学校教育科研的第三步，也是提升教师实践能力的重要环节。教学经验的确有助于教师教学过程的优化，但教学经验只能够帮助教师在教学过程中避免犯错，通过错误的避免来提高教学效率，它却无助于教师对教学过程与教学本质更为深刻的理解与分析。经验的积累可以让教师的教学行为习惯化与自动化，使得教师的教学决策由非程序化转变为程序化，这可以节约教师的教学精力与教学智慧；但其不足之处，在于教学行为习惯化与自动化之后，教师往往缺乏对教学问题的敏感性，也缺乏对教学创新的动机。因此，要真正地理解与探究课堂教学过程，就需要借助于教师储备的教育教学理论，从理性的角度来提炼教师的教学经验，来洞悉隐藏于教学现象本后的教学本质与教学规律，从而增强教师预测教育教学过程的能力，增进教师提高教学效率的能力。正如苏霍姆林斯基所言：“只有研究和分析事实，才能使教师从平凡的、极其平凡的事物中看出新东西。能够从平凡的、极其平凡的、司空见惯的事物中看出新的方面、新的特征、新的细节，——这就是创造性劳动态度的一个重要条件。”记得有一位教师曾经面临一位非常调皮的学生，当习惯性的训斥已经没有任何效果的时候，这位教师开始把这位学生当作个案来研究。通过与学生家长、朋友、科任教师以及学生本人的深度谈话，通过对诸多具体事例的分析，这位教师发现，这位学生是一位比较聪明的学生，但从小家庭氛围并没有为他创造良好的学习环境与学习条件，到学校后很快就成为一名差生。但差生的标签并不能掩盖他的聪明，只是压着他把聪明转向其它的方面——调皮，以此来吸引同学与教师对自己的关注，并由此显示自己的聪明。通过对这个问题的分析与思考，这位教师认为学生的学习并不仅仅是当下教育的结果，还是学生受教育历史的沉淀；学生学习并不是他人努力程度或者聪明程度的结果，还包括他的受教育环境与受教育条件的影响。于是，他不再把学生的学业成就简单地归因于学生的努力程度，而是全方位地理解与帮助学生，他开始把教学重点转向理解学生而不再是“教育”学生，这样的效果往往比直接“教育”学生更好。
撰写学习心得与研究结论是学校教育科研的最后一步，但并不是最不重要的一步。诚然，如果把研究论文的撰写和发表，作为评价学校教育科研的标准，的确是对学校教师的强求。但是，将自己学习教育理论、分析与反思教育问题的过程中的心得体会记录下来，既有利于教师重新审视与建构自己的教学思维，也有利于教师锻炼自己的文字表达能力。在教育生活中，有太多的灵感一闪而逝，有太多的顿悟与教师擦肩而过，有太多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理解了教育问题，但过后却更加的困惑。书写的过程，远不只是教师写了一篇文章，更重要的是教师把自己的想法与心得整理得逻辑分明，甚至可以让另外一位没有同样的经历的教师也可以理解；其实，书写很多时候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更加清晰的思维，而不是为了他人，更不是为了发表文章或者“结题了事”。按照后现代主义的思想，读者是永远也解读不了作者的，所以作者是为自己而写，而不是为读者而写。
在撰写学习得心与研究结论时，我们还有必要区分叙事与叙事研究的区别。目前大家都在提倡教师搞反思研究、行动研究、质的研究与叙事研究，三者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把教师的日常生活与教学生活作为研究对象，在研究过程中都要求教师把生活中的故事予以描述。但是，只是对故事的回忆，只是对故事的叙述，并没有达到研究的目的。之所以要求教师研究与反思自己生活中的故事，一个方面是因为教师是当事人，对当时的情境与意义有着不可替代的、切身的、独特的理解与体会，这样得出的研究结论更有利于解决教师未来生活中的问题；但在另一个方面，也正是因为教师只是故事中的当事人之一，在特定的情境中，他难以全面的认识整个故事情境，只要在教师用研究的眼光，用审视的眼光来反思教育故事时，才能够对整个故事有全面的认识，为教师未来生活有更为整体的规划。记得有一个案例，说有一群毕业十几年的学生回母校看望昔日的恩师，一个学生问自己的数学老师，是否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果喜欢数学学科，数学教师茫然地摇摇头；这个学生说到，因为他在读初二时，有一次数学考试他考得并不如意，这位教师走在他面前，对他说到“你原本不应该得这点分数的”。正因为这句话，才让这个学生感受到了教师对他的期望与关爱，并由此树立起了自己对数学的信心与兴趣。当这位数学老师听到这儿时，不由感叹到“原来教师的一句话就可以引导学生的一生”。如果没有今天的这次聚会，这位数学老师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曾经对学生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
走完了学校教育科研的历程，也应该有一个简短的回顾与小结了。长期以来，我们对学校教育科研的功效与形态有着太多的误解：我们总是希望学校教育科研可以跨越教师直接改善课堂教学，可事实上学校教育科研做不到这一点，它只能够通过改变教师的教学理念，通过提升教师的教学素养来影响课堂教学，在课堂教学与学校教育科研之间，如果缺少了教师这个主体，不但没有高效的课堂教学，也不可能有有效的学校教育科研。因此，教师从事的学校教育科研，并不需要掌握规范的研究流程、科学的研究方法，也不需要得出科学的研究结论；只要可以丰富教师的实践视野，可以提高教师的理论素养，可以增进教师的教学能力的思考、分析、研究与探讨，都可以看作是学校教育科研。是故，在学校教育科研过程中，教师既要从整体上审视教育教学中的问题，又要有充足的理论储备，才能够提炼与超越自己的教学经验，让自己走上一条充实的专业发展的道路。